铁蹄叩关:靖康之变899年,再看北宋与金的军事战略差距
——百万大宋,何以亡于十万金戎?
靖康耻,犹未雪。臣子恨,何时灭。
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
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
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
岳飞写下这阙《满江红》时,汴梁城破已是十余年前的旧事。可那一场浩劫留下的伤痕,却灼烧了整个南宋一百五十年,在899年后的今天,读来仍令人齿冷心寒。
公元1127年,金军攻破北宋都城汴京,掳走徽、钦二帝及宗室后妃三千余人北上。一个立国一百六十七年、坐拥万里江山的庞然大物,就这样在凛冽的北风中轰然倒塌。
然而——
北宋纸面兵力百万。金军南下,不过十余万人。
问题何在?
壹 · 账簿上的帝国
大宋的"百万雄师",不过是一本注了水的花名册
北宋的军事制度,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:
“宋太祖于杯酒释兵权焉。”
——《宋史·卷七·太祖本纪》
赵匡胤"杯酒释兵权"之后,大宋便走上了一条"以文驭武"的不归路。为了防止武将拥兵自重,朝廷将兵权层层拆分:养兵的不管兵,管兵的不领兵,领兵的不能长期统兵。这套制度确实杜绝了五代十国那种武将动辄造反的乱局,却也彻底阉割了军队的战斗力。
到了宋仁宗朝,禁军纸面兵力膨胀到了骇人的百万以上。可这个数字,就像公司的财报,可信度的确有,但只有一点点。
将领吃空饷,早已是公开的秘密。一个指挥使名下挂着五千兵额,实际能拉出来的可能不到两千,剩下的三千人只存在于花名册上——他们的军饷,自然落入了将领的私囊。更荒唐的是,那些确实存在的士兵,也早已不是什么"虎贲之士"。他们被将官们当做私人劳力,搬砖、盖房、跑买卖、做木工,什么都干,唯独不操练武艺。
《宋史·兵志》对此有一句冷冰冰的盖棺论定:
"咸平以后,承平既久,武备渐宽。……将骄士惰,徒耗国用。"
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。将领骄横,士卒懒散,白白吞噬着国库的银子,养出的却是一群拿着长枪的泥瓦匠。
这也是《水浒传》里林冲那个"八十万禁军教头"的手下货色——八十万人是有的,但那只是名册上的。真正能披甲执锐、上阵杀敌的,十不存一。
更何况,这样的精锐,都分布在边疆,分布在少数将门手下,譬如西军,譬如种家将。他们往往被君王忌惮。宋代将边军的“招抚使”(负责行政管理)与“制置使”(负责军事指挥)分开设置。边军的将领往往只能负责一项,不能兼顾军政,导致军事效率极其低下。
也就是说,宋代的将领,是没有权利“开战”的。
金军的六万铁骑
与大宋那本注水的花名册相比,金军的兵力数字虽然寒酸,却是切实可用的战斗力。
女真人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,渔猎为生,全民皆兵。他们实行"猛安谋克"制度——猛安(千户)、谋克(百户),平时耕牧,战时为兵,每一个成年男子都是天生的战士。
南下攻宋时分东西两路:
- 东路军:完颜宗望(斡离不)
- 西路军:完颜宗翰(粘罕)
这支南下大军有多少人?
亲历汴京保卫战的宰相李纲,在他那本字字泣血的《靖康传信录》中,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数字:
"金人之兵张大其事,然得其实数不过六万人。"
六万。
第一次围攻汴京的东路金军,满打满算,只有六万人。
而李纲同时记录了宋军一方的兵力:
"吾勤王之师集城下者二十余万。"
二十余万对六万, 优势在我 三倍有余。
纸面上,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——只不过,被碾压的那一方,恰恰是人多的那一方。
不会写svg,见谅
贰 · 铁与血的对抗:兵种与装备
如果仅仅是兵力规模上的"虚胖"和军事制度上的迟缓,北宋或许还不至于亡得如此难看。真正致命的,在兵种和装备上——
大宋在理论上拥有克制骑兵的完美方案,但在实战中,这套方案不仅没有奏效,反而加速了灭亡。
宋军的"理论神器":铁壁与利弩
北宋丧失燕云十六州已逾百年,那片水草丰美的土地连同它出产的战马,都成了别人的嫁衣。没有马,就没有骑兵;没有骑兵,就无法在旷野上与游牧民族争锋。
怎么办?
大宋的军事理论家们给出了一个看上去无懈可击的答案:以步制骑,以重装克轻锐。
你有快马,我有重甲。你有弯弓,我有强弩。你冲得快,我扎得稳。
于是,两件"理论神器"应运而生。
第一件:步人甲。
这是中国历史上最重的步兵铠甲,没有之一。
"全装共四十五斤至五十斤……步军铠甲之重,自昔未有。"
——《宋史·兵志》
宋代一斤约合今天的600克。也就是说,一套步人甲的重量达到了27到30公斤。一千八百余片甲叶层层叠叠,将士兵从头顶包裹到脚踝,理论上可以抵御绝大多数轻型箭矢的射击。穿上它,你就是一座移动的铁堡垒。
第二件:神臂弓。
名字叫弓,而且在大量“穿越大宋”的小说里作为宋神器出现。但这不是弓,是一种威力惊人的单兵弩。
"神臂弓……射三百四十余步,入榆木半笴(箭杆),此自古未有之利器。"
——《宋史·兵志》
三百四十余步,换算过来约370米以上的有效杀伤射程,而且能射入坚硬的榆木半根箭杆深。在那个没有火药武器的年代,这几乎就是冷兵器时代的"反器材武器"。
理论上的完美战术是这样的: 前排重甲长枪兵肩并肩站成铁墙,枪尖如林,拒马于前;后排神臂弓手分成三列,轮番上弦、瞄准、齐射。三百七十米外,弩矢如蝗虫般扑面而来;三十米内,铁甲枪阵严阵以待。
任何骑兵,只要敢正面冲这个方阵,都会被射成刺猬、撞成肉泥。
至少在沙盘上,这套战术无懈可击。
"理论上的完美搭档——铁壁与利弩。"
金军的"实战利器":铁锤与鞭子
金军的兵种体系,没有宋军那么多花哨的理论.但这更加致命——速度就是力量,机动就是一切。
他们的体系很简单,只有两样东西:
一把铁锤:重装骑兵。
人马皆披重甲,手持长枪或狼牙棒,排成密集队形,在关键时刻发起雷霆万钧的冲锋。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撕裂。 撕裂敌军的防线,撕裂敌军的意志,撕裂敌军的一切。这就是后来令岳飞都头疼不已的"铁浮图"的前身。
一根鞭子:轻装骑兵。
两翼游走,来去如风。他们是金军的眼睛、鞭子和绞索。侦察、骚扰、断粮道、抛射箭雨——他们不求杀伤,只求消耗。消耗你的体力,消耗你的耐心,消耗你的意志。等你精疲力竭、阵型松动的那一刻,铁锤就会落下。
叁 · 沙盘碎裂:当理论撞上现实
榆次之殇
靖康元年(1126年),五月。山西,榆次。
这是整个靖康之变中最令人心碎的一战。因为它惨烈,也因为它最清楚不过地展示了宋军战术的完全失败。
金军西路军围攻太原。宋廷急了,把压箱底的家当全掏了出来——西军。
西军,是北宋最后的脊梁。他们常年驻守西北边陲,与西夏人在黄沙大漠中厮杀了上百年,是整个大宋唯一还保有实战经验和铁血军魂的部队。种家军、姚家军,这些名字在西北边塞响当当,连西夏人听了都要掂量三分。
朝廷先后调集了种师中、姚古等部数十万西军精锐,命他们北上解太原之围。
这是北宋最后的赌注。
种师中率部从河北出发,日夜兼程赶往太原。他的士兵们身披沉重的步人甲,背上还绑着神臂弓、箭壶,甚至连行军做饭的铁锅(水火鼎镬)都背在身上——因为辎重队跟不上,粮草接济不上,士兵们只能自己背着锅碗瓢盆行军打仗。
初夏的山西,烈日当头,数万步兵背着三四十公斤的装备,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艰难跋涉。铁甲被太阳晒得滚烫,汗水浸透了内衬,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一具铁棺材。
然后,金军来了。
数万骑兵,如同草原上的狼群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他们没有冲锋。
他们只是围着宋军的步兵方阵,不紧不慢地游走。轻骑兵在外围抛射箭雨,射完就跑,跑远了再回来射。宋军的神臂弓手拼命还击,但敌人来去如风,根本瞄不准;就算瞄准了,等你费力上好弦,人家早跑出射程了。
追?两条腿追四条腿,背着三十公斤的铁甲追骑马的?
退?往哪退?四面都是骑兵。
就这样,从辰时到戌时。从早上七点,到晚上七点。整整十二个小时。
"军士被甲重,又赍神臂弓、水火鼎镬,负且斗,自辰至戌,饥渴交济。……金兵数万益至……师中中流矢死。"
——《宋史·种师中传》
一边背着几十斤的装备,一边战斗。十二个小时,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。又饿又渴,双腿发软,眼前发黑。
铁甲从护身的铠甲,变成了牢笼。神臂弓从"自古未有之利器",变成了压弯脊梁的累赘。铁锅,变成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当宋军的阵型终于在饥渴和疲惫中开始松动时,金军的铁锤落下了。
重装骑兵排成密集队形,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,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入宋军方阵。已经精疲力竭的宋军步兵,连举起长枪的力气都没有了,更不要说结阵抵抗。
溃败。
然后是屠杀。
身披重甲的宋军步兵,连逃跑都做不到。三十公斤的铁甲锁住了他们的双腿,他们只能像被钉在地上的靶子一样,等待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种师中,这位西军名将,身中数箭,力战而死。
全军覆没。
"(靖康元年五月)甲戌,种师中与金人战于榆次,死之。……壬午,姚古及金人战于盘陀,败绩。"
——《宋史·钦宗本纪》
种师中死了。姚古败了。
北宋最后的精锐、最后的脊梁、最后的希望,在太原城外的黄土地上,化为了一地冰冷的铁甲和森森白骨。
那些理论上"坚不可摧"的步人甲,最终只是棺材。
种师中原驻守河北,由河北驰援太原,故由东向西。未找到相关成品地图,本图是U.S. Army《Taiyuan and Vicinity》公版地图上做的标注。
靖康年的汴京,傻子与骗子之城
汴京的陷落,是一出令人哭笑不得的荒诞剧。
第一次围城,六万人吓退一个帝国
靖康元年正月,完颜宗望率六万东路金军孤军深入,兵临汴京城下。
汴京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,城高池深,城内军民百万。宰相李纲力主抗战,亲自登城督战,勉强守住了城池。金军骑兵攻城确实不在行,几次强攻都被打了回去。
但宋军在城外的反击同样惨不忍睹。姚平仲率精兵夜袭金营,结果被金军骑兵反杀,大败而归。步兵出城野战,在金军骑兵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。
最终,明明守住了城池的宋廷,却被金军的战斗力吓破了胆。他们颤抖着签下了割让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并赔偿巨额金银的屈辱条约,换取金军退兵。
守城!成了这鬼样子?!
第二次围城,主角是一个骗子
同年闰十一月,金军卷土重来。这一次,东西两路共十余万大军完成了对汴京的合围。
此时的汴京,已是一座绝望之城。主战派李纲早已被罢免流放,勤王大军被朝廷自己遣散了大半,城内守军不足七万,士气低迷到了冰点。
就在这座帝国都城即将迎来像君士坦丁堡那般悲壮结局的时刻,中国历史上最荒诞、最不可思议、最令后人瞠目结舌的一幕,上演了。
宋钦宗和他的宰相们,把大宋最后的希望,寄托在了一个名叫郭京的市井无赖身上。
郭京此人,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,自称精通"六甲法",能召唤天兵天将下凡退敌。他向朝廷拍着胸脯保证:只需给他七千七百七十七人,他就能施法破敌,让金军片甲不留。
宋钦宗信了。
满朝文武信了。
一个拥有千年文明史的帝国,在生死存亡的关头,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一个跳大神的骗子。
闰十一月丙辰日。
郭京登上城头,命令所有守城士兵全部撤下城墙——因为"天兵下凡,凡人不可观看"。
然后,他大开宣化门,率领他那七千七百七十七名从市井间招募来的"神兵",浩浩荡荡地出城迎敌。
结果?
"丙辰,妖人郭京用六甲法,尽令守御人下城,大启宣化门出攻金人,兵大败。京托言下城作法,引馀兵遁去。金兵登城,众皆披靡。金人焚南薰诸门。……京城陷。"
——《宋史·钦宗本纪》
七千七百七十七名"神兵"出城,被金军铁骑一个冲锋就打得稀烂。郭京见势不妙,扔下一句"我下去作法",带着残兵从另一个门溜了。
而此时,城墙上空无一人——守城士兵已经按照郭京的命令全部撤了下去。
金军骑兵顺着洞开的城门和无人防守的城墙蜂拥而入。
汴京陷落。
北宋灭亡。
"建炎二年(1128年),徽钦二帝被迫身着素服,在金太祖庙行'牵羊礼',受尽凌辱。"
肆 · 复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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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!
尾声
靖康之变的教训,冰冷。
它告诉我们:一支军队的战斗力,取决于士兵是否吃得饱饭、是否经过训练、是否有为之而战的信念;它取决于将领是否知兵、是否被信任、是否有临机决断的权力;它取决于朝堂之上,是否有人真正把"备战"当回事,而不是把军队当做贪墨军饷的提款机、当做搬砖盖房的苦力营。
脱离了机动性和后勤保障的重装火力,只是一堆废铁。
脱离了实际战斗力的纸面兵力,只是一个笑话。
汴京城破的那一天,不是北宋的死期。北宋死在更早的时候——死在将领吃空饷的那一刻,死在士兵被当做苦力的那一刻,死在李纲被罢免的那一刻,死在种师中背着铁锅饥渴交济的那一刻,死在朝堂上"重文轻武"成为政治正确的那一刻。
金军的铁蹄,不过是踩碎了一具早已腐烂的躯壳。
而南宋,捞起这具尸骨,不知悔改,却行那秦桧误国之举!
公元1127年四月,金军押解着徽、钦二帝和宗室后妃三千余人,浩浩荡荡地北上。
车队绵延数十里。曾经锦衣玉食的皇帝、皇后、公主、嫔妃们,此刻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走向北方的苦寒之地。沿途金兵的鞭子不时落下,哭声、骂声、求饶声混成一片,却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。
汴梁还在烧。
那座张择端笔下舟楫相连、商贾云集、繁华甲天下的汴梁城,此刻浓烟蔽日,火光冲天。虹桥断了,汴河红了,樊楼塌了,大相国寺的钟声再也不会响起。
一百六十七年的太平盛世,化为一场大火。
而在这支北上的俘虏队伍中,没有一个人知道,在遥远的南方,一个叫赵构的皇子正在仓皇渡江。他将在临安重建宋室,史称南宋。而在更远的未来,一个叫岳飞的年轻人将会写下那阙千古绝唱——
靖康耻,犹未雪。
臣子恨,何时灭。
"自汴京至五国城,三千四百里。这条路,徽宗走了两年,至死未能南归。"
参考文献
-
《宋史》(元·脱脱等撰)
- 卷一百八十七《兵志一》
- 卷一百九十二《兵志六》
- 卷一百九十七《兵志十一》
- 卷二十三《钦宗本纪》
- 卷三百三十五《种师中传》
-
《靖康传信录》(宋·李纲撰,收录于《梁溪集》)
- 卷一
-
《三朝北盟会编》(宋·徐梦莘撰)
- 关于金军"俟其阵乱,乃以铁骑乘之"等轻重骑兵协同战术的多处记载
-
《金史》(元·脱脱等撰)
- 《太宗本纪》《宗望传》《宗翰传》
全文完。
谨以此文,纪念那些背着铁锅、饥渴交济、战至最后一刻的无名宋军将士。
爱国者,死国者,不该被遗忘。